飘舞的红绸带

作者:黄柏清    发表时间: 2024-05-02 10:36:32     阅读量: 662     作品授权:A级       收藏 打赏

    正月初三,大街上熙熙攘攘。小汽车、摩托车鸣着刺耳的喇叭,象蜗牛一样蠕动。穿着新衫的大人小孩提着大包小袋兴高采烈地赶着去给亲朋好友拜年。一个灯彩队正在一家小超市前欢快地表演茶篮灯。周围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爆声。

外科副主任李逢春医生急匆匆地向医院住院部走去,空气中散发的爆竹的硝味让他感到喉咙有点不舒服,忍不住轻轻地咳了一声。

一进医院,就感到与外界有天壤之别,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氛,特别是走到住院部六楼的外科。个个病房爆满,走廊上还架满了床,挤满了病号。

科室例会比平时短,大家只把最紧要的汇报一下。

    在家的县领导一行来看望广大医护人员,给大家拜年,看到各位医护人员忙得不亦乐乎,领导们没有与他们多交流。

县领导一行到每个病床前探望、慰问住院病号,给每个病号送一份利是,表示真诚的关心和祝福。院长一边陪县领导慰问,一边向领导介绍:

“道路交通设施滞后,缺少隔离带、护栏、斑马线、信号灯;过年时,在外面打工求学经商的纷纷涌回;行人交通安全意识不强,心存侥幸;无证驾车、酒后驾车、酗酒驾车的不少,交通事故与伤号骤增。特别是骑坐摩托车不戴安全帽,造成急性颅脑损伤的特别多……

“目前,病房病床紧张,医护人员超负荷工作,医疗器械、药品紧缺……”

    伤病号的家属们纷纷表示感谢。一位大婶用反手背抹着眼泪,一边激动地伸出顺手紧紧拉着邓副县长的手说:“新年好!新年高升!我那叔伯婶姨还冇来,你们领导都来了。谢谢……”是啊!当地的风俗是要过了上年正月十五才去探望病人。

领导们在交流:

    “要加快启动在新城区新建医院的各项工作。”

    “城区和道路的建设也要加快。”

    “规划设计要更科学、人性化。”

    李逢春上午做了五起手术,感到疲劳,头有点晕胀。

    十一点多,一个小男孩被用担架送上来。

    “我这个俫子(男孩)跟本屋场的一个俫子在马路上玩,给一辆摩托车撞着,那个打短命的扶起摩托车就骑,逃走了……”孩子他妈哭得象一个泪人儿一样,顺手用力地捶着胸脯哽咽着,“天啊!……”

    李逢春赶紧过去诊视:小男孩瞳孔收缩,脸色发白,嘴唇紫青,后脑勺留着血……生命垂危。

    “快……许琳……”

    李逢春立即关掉手机,扶了扶眼镜,便边挽起双袖,边走进手术室,将双手伸到高浓度酒精里反复浸洗,用消毒白毛巾擦燥后,来到了抢救室。

    无影灯下,护士用剪子轻轻地把小男孩的后脑勺边的创口处粘着淤血的头发剪去,再用镊子镊着浸了生理盐水的纱布团把创口表面擦拭干净。

    李逢春坐到高高的手术椅上,戴好橡胶手套,在创口边注射一支利多卡因麻醉针,打开清创包,将有孔巾盖到创口上,用镊子镊着浸了生理盐水的棉球在那道长约五公分、深约一公分的创口中反复轻轻擦拭,用手术针将创口一针一针地缝合起来。紧接着进行抗休克治疗:输氧,注射甘露醇、白蛋白……叮嘱护士待孩子生命体征稳定后及时进行CT等相关检查。

第二天中午。

    “逢春,明天抽空到吴教授老家一趟吧。”李逢春一回到家,妻子郑满秀就趁女儿不在赶紧说,“他后天就要出去了。可你一拖再拖。忙,我也知道你忙,但这事关女儿的一生前途。”吴教授是省师大的艺术系副主任、音乐教授,老家在本县的清溪乡。李逢春的女儿今年将参加高考,报考了该系音乐专业。李逢春与吴教授是联系不密切的高中同学。

    “好,好,我们明天上午去。”李逢春不耐烦地说。

    “你是大忙人,礼品我早准备好了,车子我会联系好的。我只要你人去了就好,表示我们的诚心,表达我们对他应有的尊重。”满秀一边张罗中饭一边说。

    “酒气冲天!”李逢春皱了皱眉头说。

    餐厅里弥漫着浓烈的烧酒味,角落上歪着两只四特世家的白瓷酒瓶。

    “刚才有福、有财来拜年了。本来应该我们先去拜他们的年。”满秀喜滋滋地说。有财、有福是她的两个弟弟,住在离县城三十里远的桐岭乡。

    “干脆明天我们俩早点去吴教授老家。让莉莉在家,怕有客人来拜年。”逢春吩咐,“尽快回来,紧接着你再带莉莉到舅舅家拜年,赶在中饭前到那。”

    “好!好!做完一件是一件,做完两件是一双。”满秀说,“哦……有福说,他村的村长有个弟弟叫邱远华,昨天进你科住院,但住在走廊上,村长托他跟你说,希望你关照通融一下,给换到病房里。”

满秀瞅一眼逢春,见他没吱声,接着说:“有福还说,那个村长这几年对有福、有财都蛮关照……这又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希望你能帮到这个忙,要不他不好做人。”

    “嗨……这个忙恐怕帮不到,安排在走廊上住的都是小病号。邱远华只是小腿骨折,在走廊上住不碍事的。你知道吗?昨天那个受重伤的俫子今天上午从抢救室安排到病房,护士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求爷爷、告奶奶,好话说了一角箩,才调好。总不能把要吸氧的、要心电监护的给安排在走廊上吧?”

    “在病房里的近百号病人都是重病号、急病号?没有将要出院的?”

    “即使有,也要预留给将住院的急重病号。这几天每天都有几个急重病号进来。”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同护士长赵琳说一下,请她留意一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她还会不买你这点帐?”

    “嗨!因为今天上午她把大量的时间精力放在调挤那个俫子的病床上,影响了全科的正常医护秩序,使得有的病号家属不满去投诉,她挨了院里的批评,说她安排病床缺乏预见性……要说你跟她说!”

    “李逢春,嫁给你算我瞎了眼!”满秀脸红脖子粗,眼噙泪水,手指直指逢春的鼻子,气愤地叫道,“还叫我明天去有福、有财家拜年?哼,你去就去,你不去就不去!他不是我姓郑的人的舅舅,是你姓李的人的舅舅!”

    “你……”

    “你没瞎眼吧?睁大你那四只眼睛来,抬头望望楼上,低头望望楼下,开门看看对门,哪家的老婆不是在县城上班?一家大大小小,有早有晚,有说有笑。她们上班夏天有冷气,冬天有暖气;白天做面膜,晚上KTV。可我呢?在乡里一呆就是二十来年,好像卖了在那一样,好像铁钉在那落了脚一样。风里来,雨里去,爬山涉水,饿了冇人晓,冻了冇人睇。我好象不是你的老婆一样。”

    “你又扯东扯西……”

    “我不是你的人,莉莉该是你的人吧?你花了几多时间在她的身上?你花了几多心思在她身上?摸摸你的良心。人家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家拼命把一家大人往城里挤,城里钻。可你却把我们莉莉硬往乡下撵,让她跟我住乡下学了六年小学。又让她初中住校三年,高中住校三年,亏你还是一个家在县城、单位在县城的知识分子。 你有意思呀?你有X脸呀?我做了你的话,怕要拿裤裆遮紧脸来……”

    “满秀,这……当时你也点了头呀!”

    “我不点头……那还要给你嗑头呀?!”满秀越说越来气,“你不要人,又不要家呀?你平时忙呀忙呀,只你会当医生?只你会做手术?少了你张屠夫,就要吃毛猪肉?少了你这只芝麻,就做不成饼了?我冇在家,家就像狗薮一样;我在家,你的影子都难望到。”

    “确实是在医院里忙呀……”

    “你忙呀忙呀,你到底忙在医院里,还是忙在别的地方?我看你忙着跟哪哪个狐狸精?还日里夜里关机哩。”

    “郑满秀——,你怎么红口白牙这么说?”

    “李逢春,你说,你今天说清楚,你到底是冇能力把我调上城来,还是怕把我调上来?我上来,你就不自由了?”

    满秀无力地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眼泪象掉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落下,顺手用力地捶打着沙发的扶手,哽咽着,哭诉着,把长久压抑在心中的不满、埋怨象山洪一样倾泄出来……

    “满秀,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你和莉莉确实做得不够。”李逢春将身子挪近,从茶几上拿出几片雪白的纸巾给她擦眼泪,顺手搂着她的腰歉疚地说,“以后一定多花时间在这个家上。我巴不得你能调上来。绝对冇挨过什么狐狸精……”

    “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曾经为爱伤透了心,为什么……”手机响起忧伤动情的乐曲。

    “急诊?噢,噢,我马上来。”李逢春边接手机,边匆匆地往屋外走。

    下午五点多,快要下班了。天色已经暗下来。

    李逢春像往常一样去巡房,来到615病室,发现57号病床竟空着。小孩没见!他的父母没见!他们的东西也没见!“小孩——,小孩呢?”李逢春失声叫道。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他爹觉得孩子医了一天一夜都没有明显好转,感到医不好,留不住,把俫子抱到太平间了。”58号病床旁的一个五十开外的老汉应道。

    “他没有经过主治医生,竟这样做?”李逢春恼怒而焦急地说,“去多久了?”

    “十多分钟前吧。”

    李逢春赶快找到留在病床卡上的手机号码,拨打手机急切地问:

    “喂,你在哪?”

    “在住院部大门口。”

    “你停下!你停下!不要走!我马上下来。”

    李逢春气喘吁吁地跑下来。

    “天啊!埋人天,倒灶天啊!……天啊!你瞎了眼啊!不该收的你收啊!……天啊,那个骑摩托车的,雷公劈死来的,铳打死来的你就不会收啊!……天啊!以后我怎样过啊!……”孩子她娘呼天呛地地哭喊,躺在大门旁边滚来滚去,头发、衫裤沾满了灰尘,胸脯激烈地起伏着,一只鸡屎色的皮鞋跌落在一旁,孩子他爹象木头一样哭丧着脸站在旁边呜咽。

    “不能这样!”李逢春走近孩子他爹,急切而诚恳地说,“赶快抱回来!赶快抢救!”

    “恐怕……嗨……我也巴不得他能留住。”孩子他爹哽咽道,一脸期待、怀疑而又痛苦不堪的神色。

    “走,快过去看看!”李逢春用力地拉着孩子他爹的胳膊向太平间方向跑去。

他俩来到太平间。李逢春按亮电灯,赶忙蹲下把小孩轻轻地抱放在灯光下面,凝视着,用顺手轻轻地掰开小孩的眼皮,观察瞳孔、嘴唇,轻轻地触摸鼻息……

    “快!快!快抱回去!有希望!”李逢春急切地大声叫道,既欣喜,又愤怒。

    孩子他爹疑惑地注视李逢春,猛然弯腰抱起孩子,往医院冲去……

    夜已经深了,天空沥沥淅淅地下着牛毛细雨。

    李逢春撑着雨伞往家走去。一阵冷风吹来,他打了寒颤,感到肚子好饿,四肢无力,头脑发晕。是啊,中午因为满秀的吵闹,食无味,吃冇饱,又没有做成午睡……从小年到现在已一个礼拜的高强度工作,象上紧了弦的闹钟没有停歇……精神压力也大,单位的,家庭的……晚上满秀打电话来,说听闻我硬拉那孩子他爹到太平间抱回孩子一事,责怪我为什么不先请示医院领导,万一孩子救不了,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既有损医院和我个人名誉,也会引起别人对我个人能力的怀疑,还给孩子他爹娘造成更大的精神创伤和经济负担,要是造成医患纠纷,我会在医院和孩子家属中间驼背仔两头不贴席……这些我何尝没有想到?坐着说话不腰痛。请示领导?我把具体情况、生理指征等详细地汇报给科主任,再请示分管副院长,再请示院长……时间允许吗?一个人的生命耽误得起吗?……

    “全福寿,一心敬啊。”“全福寿,六六顺!”

    “全福寿,红发财啊。”“全福寿,登科!”……

    附近传来了热闹、亢奋的划拳声和劝酒声。登科?是啊,明天还要给吴教授拜年。那个男孩……恍惚间,李逢春脚下一滑,“哎哟——”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到在地上……身上好痛,头好晕……怎么有酒精味?不象抢救室的……不象家里的那么香……混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顺手摸摸屁股上冷冷的地方,粘糊糊的,哪个酒鬼留下的杰作——呕吐物……明天,吴教授家里去不成了,那个男孩怎么样了?……

    一个月后,医院住院部大门口。一排杨柳在春风的吹拂下轻盈曼舞,几只喜鹊在枝头叽叽喳喳。

    孩子要出院了,孩子他娘双手各提一个土鸡、一个番鸭。土鸡和番鸭的右翅膀上各系一根红绸带。

    “李主任,你是我俫子的再生父母!”孩子他娘笑盈盈诚恳地说,“你为我俫子付出了太多。这是我自家养的,送给你略表我全家的心意。”

    “不,不。心领了,就一样。小孩健康是我们最大的心愿。还是带回去给小孩补身子吧。”

    “李主任你就收下吧,否则我们心里不安,是你领我把我俫子从那里(太平间)带出来的。”孩子他爹真诚地说。本想说按本地风俗进了那个太平间,一定要送挂红的牲禽或贴了红纸的鲜蛋来冲煞气、晦气,可又不方便说出来,再想多年的医生肯定晓得这习俗。

    “那我把这根红绸带收下作个纪念。”李逢春微笑着去解下土鸡上的红绸带。

    “李主任,你……”

    “慢走,好好照顾孩子。”李逢春捏着那根红绸带,举过头顶向他们挥手。

    一阵和煦的春风吹来,红绸带欢快地飘舞着……

【编辑:南栀北辰】